前言

旅居紐約的好友Ray從電子公司退休後,選擇回學校讀書取得了教育碩士學位,精神可嘉。昨晚秀雄與我還有奕祥跟他餐敘,看Ray神采奕奕,高談他得了“A+”最高分的學校作業,我們都分享了他的快樂。Ray堪稱退休人的新典範。以下是他最近的文章,談談老之將至我們如何面對。

「老」、「退休」與「再拉一把」

By Ray Hwang (黃瑞循)

Jan. 3, 2017

2010 年七月,從工作了將近半世紀的職場退下,我到住家附近的紐約聖約翰大學﹝St. John’s University﹞教育研究所去探詢;我沒考托福,因此,與一位資深教授談判,請她接受我的入學申請。面談一段時間知道我的學經歷後,她居然同意了。就這樣,開始了我在職場退休後,將近七十歲的年齡,另一段求學生涯。

 

跟朋友談起退休後做甚麼時,大家對我都很意外,因為我沒有跟許多人退休後的願景一樣,與太太環遊世界,居然是去學校唸書,而且是要拿正式文憑的研究所唸書。朋友們似乎覺得這種精神可嘉,其實,這只是意外與不同的規劃的結果,與規劃環遊世界,做義工,學習新技術等等的效果相同。因為退職後去研究所唸書,不必擔心畢業後的工作問題,除了讓我可選擇個人興趣的科系外,也讓我有了與別人不同的人生領悟。

 

第一個領悟是「忘老」,孔子說「發憤忘食,樂以忘憂,不知老之將至。」美國社會不能有年齡歧視,不會把我當著老者看待,何況,在美國退休後才再回學校唸書拿學位的,大有人在。因為學校老師大都比我年輕,同學大都比我的兒女還年輕,也讓我真正感受到「聞道有先後,術業有專攻」的真義;而整天跟年輕人在一起,自然而然就年輕起來,從心理的年輕,也逐漸影響到生理與身體的年輕。社會心理學家哈佛大學商學院 (Harvard Business School) 教授 Amy Cuddy 2012年在 TED 演講「身體語言決定你是誰 (Your Body Language Shapes Who You Are) 中指出,身體姿勢,可以改變我們體內睪固酮 (Testosterone)和可體松 (Cortisol) 的濃度,進而影響成功的機會。我天天與年輕教授與學生在一起,經由賀爾蒙分泌的改變,生理機能受到影響,自然年輕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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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rofessor Amy Cuddy

跟我相近年齡有許多退休的朋友,來往郵件大都互相鼓勵老人如何運動、保健,如何修身養性,益壽延年。他們認識到自己步入老年,所以把「老」字放在心頭,研發對策。但這些對策我都未去深究,因為除了坐地鐵公車可享受折扣優待,並因滿頭白髮,的確有人會讓座外,我不再把「老」放心頭。至於運動、保健、修身養性,任何年齡都重要,也不限於老年。所以,「忘老」,使我仍生活在年輕世界。心態如此,有時也會鬧些笑話。

 

有一次搭機從台灣返美,跟機上一位年輕的空服員聊天時說,我有一位研究所的同學也是妳們空服員,不知妳認識嗎?她很客氣地說:「她一定很資深,快要退休了吧?」她是看到我的白髮,然後利用類推法,推斷出的合理結論,使我不禁啞然失笑。其實我那位同學是一位比她還年輕的未婚正妹,還參加過最近空服員罷工行列呢。

 

「老」的定義隨著時間而不同,韓愈「年未四十,而視茫茫,而髮蒼蒼,而齒牙動搖。」還不到四十歲就完全一副老相;後來進步到「人生七十才開始」,現在到七十歲都不稀奇,畫家張杰九十多歲還是一條龍,報載他是「藍色小丸子」的愛用者,跟年輕小伙子有一樣的衝動與衝勁,這就實在令人羨慕;很顯然的,這位畫家完全忘記「老」,才有這麼年輕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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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韓愈 (西元768 - 824 ) 中國唐朝散文學家、詩人

因為忘老,也連帶到第二個領悟「忘我」。笛卡兒說「我思,故我在 (I think, therefore, I am)」,這句話是從拉丁文的 Cogito ergo sum 來的。拉丁語系的特色是主詞「我、你、他」可省略,用動詞的變化來表示人稱。所以,Cogito ergo sum沒有 “I” () 字,只是用第一人稱動詞表示是「我」思與「我」存在。如果一篇文章沒有「我」字,但讀者卻處處感到「我」的存在,真是一個高明的寫法,我雖力有未逮,也希望好好學學,從而逐漸忘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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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笛卡兒 Rene Descartes (西元1596 - 1650) 法國哲學家、數學家、科學家

 

利他主義者 (Altruist) 認為最高道德標準是「無我」,實際上「無我」很難做到。國際扶輪社追求服務社會,四大考驗中也只是「是否各方得到公平?」「能否兼顧彼此利益?」是一種「你、我、他」的平衡,「我」仍然存在。「無我」只是個理想,但「忘我」卻可以實際做到。我讀新竹師範學校時,鄭秉禮老師說,「以身作則」﹝自己的行為做一個準則﹞很難做到,但「以身作例」﹝自己的行為做一個例子﹞卻可以做到。既然無法做到「無我」,總可以「以身作例」做到「忘我」吧。

 

「忘我」是忘記自我存在與慾望,因此,不會有私念,也不需去貪得。老人健忘,有可能是上天的一個啟示;為老之道,有些事還是忘掉為佳。孔子說:「及其老也,血氣既衰, 戒之在得。」老人要戒「得」。說到「戒」,如戒菸、戒賭,總會感到困難,「忘」則沒有困難;忘了抽菸賭博,毫無感覺。所以,「忘」又比「戒」修養層次高些。「得失皆忘」比「戒之在得」輕鬆灑脫得多。為什麼有人要「借酒消愁」?因為一醉萬事皆忘。行善布施,貢獻社會,是一種「忘我」而自外而來的肯定。美景,看到入神忘我,就跟美景合而為一了;一對夫妻要去看電影,先生只買一張票,太太責備他,他說:「我忘了買我的票了。」「忘我」也能讓太太釋懷。忘我,人家可能笑你傻,其實是大智若愚 --「愚若大智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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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子曰: 大智若愚 大巧若拙 

從老談到退休,不知哪位前輩把英文的 Retirement 翻譯成為退休,「退下來休息」,「退」還有些合理,因為是從一個職場「退」下來,讓年輕人「進」去,新陳代謝。但「休」則是相當不適合的字眼,中國古代的官場是用「退隱」兩字。退隱是退下來、藏起來,不再過問,讓繼任者去發揮。不會像最近有些台灣大官,已經退下來了,還不藏起來,卻仍然對繼任者指指點點,有失中國固有「退隱」文化的傳統,更沒有西方政治家的風範。退休的休字,有休息的意思,也有「休了」的味道。墓碑用語RIP --Rest In Peace這個 Rest 就是休息的意思,人只有到了那裏才能真正的休息。Retirement 總不能說是退下來休息,更不能說是退下來等著那一天。所以,下次有人問起你退休沒有,最好的回答是「退下來了,但沒有休息。」

 

英文的 retire大概是從拉丁語系的法文的 retirer 來的,法文許多動詞原形字尾都是er然後再因人稱而變化;這個動詞retirerre- 是「再」的意思,tirer 則是「抽出、拔出」的意思。所以retirer 的法文意思是「再拉一把」,這種說法真是妙極。從職場退下來,把自己再拉一把,創造第二春也好,過有計畫的規則生活也好,學習新的東西也好,總該把自己再拉一把,完成自己的願望,或對社會作些貢獻。

 

一個從職場退下來的人,無論是甚麼原因退下,總會累積許多是好是壞的經歷,這些經歷對社會與後人,都可以借鏡。一個朋友原是法官,因收紅包被判刑,他必然知道司法界許多見不得人的事,如果他能像盧梭 (Jean-Jacque Rousseau)一樣寫一本「懺悔錄」,做當時社會的污點證人,把他所知的事都寫出來,法官的文筆都很好,這本書不但會很暢銷,對社會還會有貢獻,這也是把自己再拉一把的結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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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盧梭 Jean-Jacque Rousseau (1712- 1778)  瑞士裔法國思想家、哲学家、政治理論家和作曲家

另一位朋友,從小學老師當到教育局長,國立高職學校創辦人,一直到大學教授,他對台灣教育瞭解太多。如果他能隨筆每天寫一篇回憶,集成一本「一位教育老兵的回憶錄」,將是台灣教育最好的參考書,也給他自己再拉一把。

 

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己老,把自己一生寶貴的經驗,不管是豐功偉業,還是見不得人的事,這些都是寶貴的社會經歷,把這些寫下來,長篇大論或用隨筆隨興紀錄都好,等於寫人生的「畢業論文」。自己寫,然後請專家斧正,或乾脆請人操刀,這種「人」,是西方稱之為「影子作家 (Ghost Writer)」的文字工作者,這也可以增加台灣文字工作人員的就業率,對國家經濟有貢獻。這樣把自己「再拉一把」,繳完畢業論文,才輕鬆愉快的參加「畢業典禮」後上路,走向萬里前程,這才真的是一生了無遺憾。

 

July 20, 2016 @New York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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